门户之争一直继续着,直到崇祯已经殉国,明代朝廷在江南残存时,门户之争犹自未已。在南明入阁辅政的马士英,便是以翻逆案为手段,集结起他的党羽和史可法对抗的。他入阁后,起用了很多名列逆案的人,阮大铖、杨维垣等便都又被授以重任。不但此也,他还公开宣说,《三朝要典》应予重修,以明是非
这些人大都清廉为官,哪里交得出那么些银子?但这倒也正合人意,因为他们的用意便不在收银而在“追比”。你拿不出银子来,我可要拷比用刑了。杨涟和左光斗,都是被五日一“追比”、五日一“追比”地,给打得体无完肤,最后都死在狱中
魏忠贤后来称为“九千岁”,被人认为是站着的皇上,所靠的便是,他把这个孩子已可玩弄于掌股之上。明代自始至终便是在官僚机构内部安排矛盾,使能彼此牵制,以便增重帝权,一切都由皇帝说了算。明代诸帝中,虽有很多幼主和倦于理事的人在位,却仍能把皇位坐得牢牢的,这是他们所建立的机构的成功之处。但从万历以至天启,诸事不理还要乱搞了几十年,把国事搞到凋敝腐朽之至也无法挽救,只有坐待其亡,却又是他们苦心经营这些制度时所没想到的了
这两党之间,虽然也有些自以为是不偏不倚的中间派,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却总是非此即彼,不容有所中立。想要居中的人,弄到两头挨骂的时候,也是很常见的
这是由于明代自始便是以各个部门之间相互制约来增重帝权的,随之而来的便是诸臣之间相互勾结,渐成门户
刘廷元奏闻情况的语句很活,既说张差像个疯子,又说看来很是狡猾。这些都是那时官场应付公事的惯技,各面都占着点儿,各面都不说死,这样便可以把事情顺利交出,让别处自行去办了
由于这句诗与妖书多少总算沾着点儿边,所以如果用他搪塞交差,实在倒是很合适。主审人陈矩觉得,这个皦生光即便是冤枉,但他伪造逆诗,用来敲诈,也够得上个死罪了,就拿他来作为正凶,倒也没有什么。这样计议已定,真个便将皦生光当作正凶报了上去,并把他凌迟处死,算结了此案
这一搜捕行动,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不但滥捕了很多人,还有些人以此为由诬陷自己的仇人。如那时的锦衣卫都督与他的同僚周嘉庆不和,便声言那是周嘉庆搞的,将他捕入狱中
连连抄家,使万历的贪欲益炽,他觉得抄家这个办法实在太好,比向国库伸手还要方便,从此便把这一着看成法宝,凡是有人获罪,不拘内侍、外官,论罪之后,便要继以抄家
张居正是阁臣,辅政原是他的本分,但外臣勾结内臣,外臣暗结宫闱都是犯了极重的条款,为此而送命的人实在并不算少。然而他们各自为着本身的利益,还是悍然紧密联合了,最高的统治权落入了他们的手中,《宝训》、铁牌还不是干摆在那里
从明代的大珰也只能倚势为恶,可见明代的使各部之间相互制约的政策实有利于帝权的巩固,但因此而造成的竟有很多皇帝多年倦于临朝,诸臣之间相互扯皮,而使国势日衰、腐朽日甚,终至不可收拾,则又是另一面的必然转化,这可又是当日一心谋求增重帝权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这位皇太孙对他祖父所定的这些禁例执行得很严,他才即位,便曾严谕各地官吏,内侍外出如有不法之处,地方有司可以将其械送治罪。在内廷,对内监管理得也极严,稍违禁例,即行惩办。内监们在拘束过严的监管下,很多人都觉不满,等到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造反南下时,很多内监纷纷逃往朱棣的军中,把朝中的诸般虚实都报告了他,加速了他的胜利,使他很快便攻入南京,夺得了帝位
他是起自民间的,所以对于内监有与民间极为一致的看法,既深知其惯于为害,又很注意于有效的予以制止的方法。但他并没认识到,内监之惯于兴风作浪,是这种制度所具有的内因所形成的,要消除此患,只有废除了这种制度才行。朱元璋不但没能认识到这一点,反之他还认为宫廷之内,内监的服役是万不可少的
照拟的文稿也都得呈送给他,由他批改。严嵩照夏言看来,是在他的庇荫之下的私属,对之就更苛些,呈送的文稿常给改得一塌糊涂,有时还要掷还给他,命其重做。严嵩无论受到任何侮辱,表面上总能做到谦恭和顺,但在心中却又另有打算。他是个权欲熏心、巧于营运的人,夏言即便以前辈待他(他比夏言中式还早四科,以科分论,已应是个前辈),遇有机会,也难保他不会乘机排挤倾陷;对之无礼至此,如何不会怀恨在心,暗中下手?
张璁没能得为首辅时,对于首辅的各种特权极为痛心疾首,等到挤走了杨一清,自己登上了首辅的宝座,他的傲居人上,比在他之前的一些首辅还更有过之。他的专横,《明史》说是“颐指百僚,无敢与抗者”
他除了为增重帝权而废除了宰相制并几次大杀功臣外,还把他的统治心得勒为《洪武宝训》一书,要他的子孙敬谨遵循,认为那将会使他的江山永固。这个“宝训”集中了很多作为皇帝的制驭之道,明代的诸帝,提起来时无不视若圣书,但对其中的各项条文却只拣对他们行事方便的才肯遵行。有很多显违“宝训”的事,但他们如觉更为方便,就不理会这个“宝训”是怎么说的了。“定法不是法”,在历代皇朝中,自来便是如此
本书之作,便是想由三案这一捷径入手,使读者稍见明代统治阶层之间的内部纠纷,看清他们是如何把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争夺排挤,而使国政日趋荒废的
明代有很多皇帝或想求仙,或是耽于酒色,常常多年倦于临朝,但他们的皇位和权力却一直保得很牢,不能不说是由他们所建立的这种互制局面取得的效力。但群臣大多陷于互争,于皇位的安全虽然有利,而于文化、经济等等方面则又起到了很坏的作用,一切日趋腐化,终于导致覆亡,则又是他们没能料到的了
这样阁臣间的争夺排挤,明争暗斗,就更形激烈,而且唯恐去而复回的首辅兴心报复,倾陷的手段更加狠毒,常是必欲置之死地方才放心。所以明代阁臣间的互争,远远超过了以前历代只有左、右二相的那些时候。这种争夺,对于明代诸帝来说,毋宁倒是很欢迎的。因为朱元璋和朱棣父子都是所谓雄猜之主,为了有利于他们后世儿孙的统治,臣下互攻,倒觉得是个好事
温功义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2013
19 highlightsRead Oct 8, 2024 – Oct 16, 2024
本书用不足十万字的篇幅,厘清了明史上最为纠缠繁复又影响最深远的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而在进入具体的“案情分析”之前,作者从帝权与相权的矛盾入手,到万历“造因”为止,从制度层面交代三案动因,从帝王层面交代三案导火线,将明代的皇权与相权,朝廷与宦官,以及三大案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相互联系等条分缕析,给读者呈现出一幅明末宫廷、朝政和社会清晰生动的立体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