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最好别杀了他,我说,这种事会毁了我们的,您和我,再说也没必要,那个家伙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了。这事不会毁了我,罗梅罗说,相反,会给我带来资本。至于说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我能对您说什么呢,事实是我们不知道,也无从知道,您和我都不是上帝,我们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仅此而已。
班宇在枪墓一篇中引用。
我坐在那儿看着漆黑的灌木丛,枝条随风摇摆相互缠绕交织出了一幅画。罗梅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点了根烟,开始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时间,地球变暖,越来越遥远的星辰。
我发现他老了。肯定是和我老得一样快。但是不对,他老得更厉害。他更胖,皱纹更多,看上去至少比我大十岁,而实际上他只比我大两三岁。他望着海,抽着烟,不时看一眼面前的书。我不安地发现他的动作和我一样,于是我熄灭了烟,努力把自己融进书页里去。某一刻布鲁诺·舒尔茨的文字突然延展变大,大到让我几乎无法忍受。我感觉到维德尔暗淡无光的眼睛在审视着我,同时,在我翻动的书页中(也许是我翻得太快了),以前像金龟子的字母变成了一只只眼睛,布鲁诺·舒尔茨的眼睛,一次次地张开又合上,一双双明亮如天空、闪亮如海面粼粼波光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一次次睁开,眨呀眨的。不,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在一片乳状的黑暗中,就像是在乌云的内部。
我打开书,这是本由胡安·卡洛斯·比达尔翻译的《布鲁诺·舒尔茨作品全集》。翻了几页后我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看懂。我读着但那些文字就像是莫名其妙的金龟子在一个令人费解的世界里爬来爬去。
根据德洛姆的想法,必须与伟大作品融合起来。这种融合通过相当奇怪的方式来获得:在司汤达的作品上拉屎,用维克多·雨果的书页擤鼻涕,通过手淫让精液流淌在戈蒂埃或班维尔的作品上,在都德的作品上呕吐,在拉马丁的作品上撒尿,用剃须刀的刀锋切割身体让血溅到巴尔扎克或莫泊桑的作品上,总之,是把所有这些经典作品亵渎一遍,德洛姆将之称为赋予人性的过程。
拉乌尔·德洛姆
乔安娜·希尔韦斯特里
我梦到自己正在一艘大木船上,也许是一艘古西班牙大帆船,我们正横穿大洋。我身处艉楼甲板的聚会上,正看着大海写一首诗,也许是一页日记。突然有人,一个老头,大声喊起来:龙卷风!龙卷风!但他不是在帆船上而是在一艘快艇上或是在防波堤脚下喊的。和波兰斯基的《罗斯玛丽的婴儿》里的一个场景一模一样。正在那时帆船开始沉没,所有的幸存者都变成了海难者。在海里,我看到了卡洛斯·维德尔,他抓着一个装酒的木桶漂在海面上。而我则抓着一根腐烂的木头漂着。在那一刻,当海浪把我们分得越来越远的时候,我明白了,维德尔和我,我们曾经在同一艘船上旅行,只不过他曾出力促使它沉没而我却没有为避免它的沉没而努力做点什么或者做了但很少。
我梦到自己正在一艘大木船上,也许是一艘古西班牙大帆船,
孔特雷拉斯
阿维尔·罗梅罗
他没有回答。有那么一阵儿似乎没人要说话(所有人都一副马上要睡着了的样子,但他们的目光却无法从维德尔身上移开)。客厅,穆尼奥斯·卡诺回忆道,好像医院的候诊大厅一样。
塔蒂亚娜·冯·贝克·伊拉奥拉
胡里奥·塞萨尔·穆尼奥斯·卡诺中尉
飞机突然开始爬升,消失在一大片灰色的云里,这片云慢慢地飘过城市上空,似乎是在引导着那些蕴含暴风雨的乌云。
皮亚·巴列
一个异常忧伤的夏日午后,当太阳藏到太平洋里的时候,洛伦索从一块专门用来自杀的岩石上(在智利各处大家喜欢的海岸边不缺这样的岩石)纵身跳入海中。他像块石头一样沉下去,双眼睁着,看着颜色越来越深的海水和从嘴里冒出的气泡,接着,随着两腿不自觉的动作,他又漂浮起来。海浪让他无法看到沙滩。只能看到远处的礁石和游艇或是渔船的桅杆。然后他又沉了下去。这次他也没闭上眼睛:他镇静地晃了晃头(被麻醉了一样的镇静),用眼光找寻着什么,随便什么,但应是美丽的事物,以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记住它。但黑暗遮蔽了一切随他沉入海底的物体,他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就像传说中的那样,他的生命历程如同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有些片断是黑白的,另外一些是彩色的。他可怜的母亲的爱,他可怜的母亲的骄傲,夜晚当智利那些贫穷落后的村镇的一切似乎都悬于一线的时候他可怜的母亲拥抱着他时的疲惫(黑白的),地震,他尿床的那些晚上,医院,那些目光,那些目光交织成的动物园(彩色的),患难与共的朋友,慰藉心灵的音乐,大麻,恍如梦境般的地方所展现的美丽(黑白的),如贡戈拉的十四行诗般完美而短暂的爱情,以及生命只有一次的醒悟(以及对命运的愤怒)。突生的勇气让他决定不再轻生。他对自己说要么现在努力活下去,要么完蛋,然后他浮出了水面。上升的过程似乎没有尽头,他努力浮在水面上,都快撑不住了,但最终他成功了。这天下午他学会了没有手臂的游泳,就像一条鳗鲡或一条蛇一样。他说,在这样的社会政治形势下,自杀很荒谬而且多余。最好是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诗人。
当回到蓬塔阿雷纳斯以后,维德尔表示最大的危险是寂静。在故作惊讶或真感到惊讶的记者面前,维德尔解释说,奥尔诺斯角的海浪是寂静的,它们朝机腹伸出巨舌,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它们就像巨大的梅尔维尔的白鲸或是无数断掉的触手,不停地试图触碰到他,但它们始终是寂静的、沉默的,就好像在那样的纬度,声音只是人类特有的。寂静好像麻风病,维德尔说,寂静好像共产主义,寂静也像一面有待填满的洁白屏幕。如果你填满这面屏幕,那么任何坏事都不会降临到你头上。如果你是纯洁无瑕的,那么任何坏事都不会降临到你头上。如果你无所畏惧,那么任何坏事都不会降临到你头上。按比维亚诺的说法,那是在描写一个天使。一个极具人性的天使?我问他。不,他妈的,比维亚诺回答,我们厄运的天使。
伊瓦卡切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不用尊敬的斯西奥神父的翻译版本,维德尔的回答是:拉丁文能更好地镶嵌在天空中;而事实上,维德尔应该是用了“砌入”这个词,拉丁文能更好地砌入天空。
尼卡西奥·伊瓦卡切
无论如何,比维亚诺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诗写得不好而被杀害,何况她还不满二十岁。
帕特里斯娅·门德斯
在体育馆门口——我们晚上躺在那儿睡觉——两个看守早已停止交谈,正仰望着天空。所有的囚犯都站着,仰望着天空,忘了棋局,忘了计算可能还剩下的日子,忘了刚才的密谈。疯子诺韦尔托像只猴子一样扒着栅栏,不停地笑着,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又回到了地球,那些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人,他说,他们错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轮到我们,我们智利人,多么幸运的民族啊,去迎接它,欢迎它了,他说着说着口水—一溜洁白的口水,与周围灰暗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的洁白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弄湿了他的衬衫领子,最后在他的胸口形成一大摊的湿迹。
EstrellaDistante
[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16
44 highlightsRead Jan 17, 2020 – Jan 19, 2020
故事以"我"的视角讲述了维德尔的"传奇生平"。开篇讲与我同是文学社的维德尔给人的感觉睿智得体相貌出众自学成才,与人保持距离相当神秘,但没人不妒忌他,因为只有他征服了文学社的两位女性。遗憾的是姐妹最后终结于死亡。我因入狱得已目睹维德尔首次空中写诗表演,于是开始娓娓到来维德尔及其身边人物的故事,大家的经历、找寻以及各自的结局。最终只有我再次见到并认出维德尔,只不过这是一次赏金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