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去世后两个月,章三郎在文坛上发表了一篇自己创作的短篇小说。他的创作,与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自然主义小说的风格迥异,全是以自己头脑中经过发酵的怪诞离奇的噩梦为材料,是一种浓烈而又美妙的艺术。
父亲说着,嘴角边露出一道伤痕般的笑容。
亲说着,嘴角边露出一道伤痕般的笑容。
“上这么长时间的厕所!哥哥一天上个两三次,天都要黑了。哪儿像个江户男儿呀,你就不能快一点啊?……妈妈,妈妈……”
午睡中的章三郎,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梦。一只白色的鸟,正展开绸缎般明亮的翅膀,在他的脸上啪嗒啪嗒地拍打。白鸟的振翅离得那么近,仿佛就在章三郎的鼻端,简直让他呼吸不畅。洁净轻柔的羽毛,宛如开始融化的春雪一般,时不时清爽、舒服地掠过他的睫毛。——“我正在做梦呢。”在梦中他不止一次地想到,每当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朦胧之中即将进入理想、甜美的梦乡之际,便稍事抽紧神经,立刻让自己清醒过来,回到迷迷糊糊的朦胧状态中去。就这样,他徘徊在沉睡与清醒的中间状态,既不想醒过来,也不想睡过去,希望尽量在这半醒半眠的状态中游弋。“现在,只要我想要从梦中醒来,也是可以做到的。”他这么想着,依旧沉浸在梦中美丽的白鸟的幻影给自己带来的不可思议的喜悦和快感之中。
终于即将登顶的时刻,有一只比雪还要洁白的、令人惊讶的雪精灵似的无名鸟,她的羽翼下受了伤,像是瓣瓣红花一般,鲜血滴落在旋转着缤纷而落下的积雪上,她在雪地上翻滚喘息,痛苦挣扎。瑠璃光丸看到她的模样,一下子奔跑过去,好似大鸟护住雏鸟一样,用手紧紧抱住了她,在无法发出声音的狂风中,大声叫喊起弥陀的称号,并将手上的水晶念珠戴在她的颈项上。 瑠璃光丸担忧自己会比她先行冻死,他为她遮挡好肌肤。分不清是鸟儿的羽毛还是细雪,纷纷扬扬地不停落在瑠璃光丸低垂着头的可爱的、像个小建筑似的稚儿顶髻的头发上。
这样的念头在脑中闪现。这时,正面的松林也变得稀疏了,像开了窗户那样有了间隙,银色皎洁的月光犹如丝绸一般闪闪发亮。我脚下的道路仍在黑暗之中,但是海上的天空却已经云破月现,皎洁的月光正照射下来。我凝视着远处的海面,那儿越来越亮堂起来,反射的光竟使松林的深处也变得炫目。我觉得这熠熠生辉的反射光,显示了海面在柔软、丰满地膨胀,且波涛汹涌澎湃。 海上开始晴朗的天气,慢慢扩大到阴云笼罩的树林上方,我脚下的道路也一点点明亮起来。最后,苍白月光照射下的松树叶影清晰地映在我的身上。山岗的突角渐渐退向左侧的远处,不知不觉之间,它已经脱离了松林,矗立在前方浩渺的大海上。
临终前三十分钟,从日本桥家中赶来的女儿初子,当然目击到了这一不可思议的、卑鄙的、滑稽的、可怖的光景。对于父亲的最后时刻,她低着头,浑身僵硬,难以自持,与其说感到悲哀,毋宁说是毛骨悚然。但是,富美子却若无其事,仿佛在说,我是受他之托才把脚搁在老人眉宇之间的。在初子看来,这是何等叫人感到痛苦的事,而富美子只顾自己,由于对其本家人的反感,或许是故意蔑视他们才这么坚持的。然而,这样的意气用事,不啻是给予病人的无上的慈悲。多亏了富美子这样的行动,老人才能带着无限的欢喜咽下那口气去。逝去的隐居先生脸上那只富美子美丽的脚,看上去活像是从天而降来迎接自己灵魂的一片紫云。
可是,富美子的脚背上的肌肉隆起,五根脚趾像英文字母“m”一样并拢,像整齐排列的牙齿,又像是用糯米粉做成的脚形,脚趾部分是用剪刀修剪出来的脚趾一样,显得整齐、美观。倘若说她的每一根脚趾都是以糯米粉做成的工艺品,那么脚趾尖端的指甲又该怎么比喻呢?我想说它像是排列的围棋子,却比围棋子更艳丽、更小巧。恰似技艺高超的工匠将珍珠贝壳切割成又小又薄的壳片,经过仔细的打磨,然后用镊子之类的工具将它们一片一片地镶在糯米粉做成的脚趾上,这才成就了如此漂亮的脚趾。每当我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总会感到造化之神创造每个人时的不公,一般的野兽和人类的指甲是“长出来的”,而富美子的不是,只能说是“镶嵌出来”的。是啊,富美子的脚趾天生就是一颗颗的宝石,要是取下她的脚指甲,连接在念珠上,一定可以做成最高级的女王首饰。
他说着,从地柜底下抽出一本陈旧的草双子插图读物,翻开来让我看其中的一幅插图。那是柳田种彦的《乡下源氏》,记得插图是歌川国贞画的,图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恰似富美子那样具有国贞式的美貌,赤脚走过长长的乡间道路而来,这会儿总算走到了古寺庙的空房间。女子想进屋子,正坐在廊檐边用手巾擦净被污泥弄脏的双脚。她的上半身向左侧倾斜,几乎要倒地外斜的胴体只靠细细的胳膊支撑,从走廊垂下的左脚趾微微踩住地面,右脚弯曲成“く”字形,用右手擦着她的脚底心。年轻姑娘的姿势,足以证明从前的浮世绘画家对女性柔美的肢体变化具有何等敏锐的观察能力,并抱有多大的兴趣,画出令人惊叹的绝妙图画。最令我钦佩的是,他们笔下的女人手脚柔软、纤弱,不仅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弯曲,而且这种扭曲并非随意,而是极其细微的、贯彻全身各个部位的力量的平衡。女子虽然坐在廊边,但绝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就像刚才叙述的,她的上半身向左侧,右脚朝外弯曲,只要稍稍一拉支撑廊缘的左手,马上就会失去平衡而跌倒,她的姿势就是如此危险。所以,为了应付这样的危险,必须将自己纤细的肌肉像一根铁丝一样绷紧,这就展现出难以言喻的姿态之美,那是全身的任何部位都充满力感的缘故。譬如说支撑着下落肩胛的左手手指,整个手掌紧贴在走廊的地板上,五根手指恰似痉挛一样高低不一。此外,垂向地面的左脚,也并不是毫无意义地垂荡,她的脚底几乎与小腿垂直,大脚趾的尖端竖起,仿佛是一只鸟喙。这些都是人物用尽全身力气的证明。其中最微妙的是弯曲着的右脚,因为女子试图用右手去擦她的右脚,就势必要采用这种姿势。弯曲的右脚其实是用右手擦拭时的勉强的需要,倘若她一松手,右脚就会一下子落下撞到地板上的。所以,女子的右手不光在擦脚,同时也在扯住那只脚不让它掉下去。看到这些,我不得不承认浮世绘画家精密的观察和丰富的才华。因为用手让一只脚向上翘,抓住脚踝或脚背比较容易,可是画家故意不那么画,而是将手指从脚的无名指和中指处嵌入,只捏住两根脚趾,勉为其难地把整只脚往上扳。穿过两根脚趾的玉手控制住弯曲的脚,宛如被压制住的想要松弹开的钟表发条,使悬在半空中的膝盖瑟瑟颤抖。我这是在努力说明所谓画面究竟是怎样的东西,相信老师应该有所了解了吧。一个妖娆的女人,像纤柔垂柳一般放松自己的手脚,茫茫然地伫立或睡姿不雅地躺在自己的住所,固然有她的情趣,不过像这张画那样画出全身弯曲,具有鞭子一般的弹性,亦完全无损于女性的特有之美,在描绘时无疑是更具难度的。因为其中“柔软”中有“强直”,“紧张”中见“纤细”,“运动”中存“优柔”,犹如声嘶力竭扯破嗓子在不停鸣啭的黄莺的可称为认真、可爱的模样。实际上,要为这样的姿势赋予如此的美感,那么,画家必须将那位女子的手脚上的根根指头到指尖的肌肉,都画得充满生命的活力。画中女子的姿态,虽说为了表现其娇媚并非没有精心雕琢和夸张之处,但是,绝不是不自然或牵强的。只是用这一姿态表现她的娇媚,就必须具备画上的柔韧、娇艳的与生俱来的舒畅完美的肢体。如果给一个丑陋的、腿短的、脖粗的胖女人画上这种身姿,那就无法入目了。创作这幅画的歌川国贞一定是亲眼目睹过摆出如此姿态的美女,被她那妖艳的身姿所吸引,准备好在合适的时间用画来再现。如若不是,我觉得单凭想象,是无法把这么难的姿势画得如此完美的吧。
路名和门牌号的小字,女人立刻察觉到了。 “呀!”她再次蒙上了我的眼睛。 商家众多的热闹小马路的尽头,有一家图章店。——怎么想,也是我迄今为止不曾到过的街区之一,一种孩提时代经历的捉迷藏的感觉再次引诱着我。 “您看清那招牌上写的字了吗?” “不,我没看清。我完全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对于你的生活状况,我只知道三年之前在太平洋的波涛之上那些事。我总觉得自己受到你的诱惑,来到了遥远的大洋彼岸的幻想之
那生动的嘴唇似乎一碰就会流出鲜血一般。
信一又从地柜里拽出许多各式各样的画册来给我看,上面画满了类似半四郎和菊之丞肖像的人。这些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木版印刷的彩绘书,至今光泽不退,打开艳丽的美浓纸封面,略有霉味的纸面上,旧幕府时代的俊男靓女们的形象栩栩如生,端正的五官、纤细的手指脚趾,描绘得酷似活人。一开始看到的是一群小姐和侍女从类似这间屋子的客厅后面跑出来追赶萤火虫的情景,可是紧接着看到的却是头戴斗笠的武士在孤零零的桥旁砍下下人的首级,从尸体的怀里抢出信匣,就着月光阅读信件;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潜入宫中居室,从盖被上用刀捅向熟睡的年轻宫女的咽喉;还有一位身穿浓艳睡衣的女子,在方形坐灯笼昏暗光影的映照下,口含滴血的剃刀,紧盯着扑倒在脚边、伸直双手乱抓的男子尸体,冷冷地说道:“瞧这熊样!”信一和我兴趣盎然地瞅着这些奇怪的杀人场景,眼球爆出的死人面孔,被腰斩后下半身依旧站立的画面。正当我们出神凝视着那些墨黑血液形成的云彩般瘢痕的不可思议的画册时,只见一个身穿友禅绸缎和服的十三四岁的少女打开隔扇门冲进屋来嚷道: “哟,信一又在乱翻人家的东西了!”
那天傍晚,夫人把自己装扮得更加美丽,独自躺在闺房的锦绣被褥中一直等到深夜。终于,室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笃笃地敲响了房门。 “啊,您终于还是回来了。您从此再也不会从妾的怀抱中逃离了。”夫人展开双臂,从灵公长袖的里侧抱住他。那充满了酒气柔软的臂膀,犹如打上结无法解开的绳索,紧紧抱住了灵公的身体。 “我恨你,你是个可怕的女人。你是灭亡我的恶魔!但是,我怎么也离不开你。” 灵公的声音颤抖,夫人的眼中闪耀着邪恶的、自豪的光辉。 翌日早晨,孔子一行人踏上了再去曹国传道的征程。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这是圣人离开卫国时留下的最后的话语。这句话载入了他珍贵的著作《论语》,一直流传至今。
对清吉而言,每一滴颜料的注入,都绝非易事,每次进针、抽针,他都会深深呼吸,仿佛是自己的心灵被刺。针迹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络新妇蜘蛛,直到夜里东方开始泛白之时,这个不可思议的魔性动物,伸出了它的八条腿,盘踞在姑娘的整个背脊上。
适逢第四年夏季的一天傍晚,清吉从深川的平清饭馆前走过时,忽然看到一顶轿子停在门口,轿帘后面露出一双雪白的女人赤脚。在他锐利的眼光中,人的脚和脸一样有着复杂的表情,那双玉足使他如获至宝。从拇趾到小趾的纤细五趾排列齐整,其趾甲的色泽完全不亚于在绘之岛海滩捡获的粉红色贝壳,脚踵圆如珠玉,令人怀疑那是经岩石缝中流出的清冽泉水洗就的润泽皮肤。这双玉足,将被男人的鲜血滋养,也会践踏男人的身躯。他觉得有着这双玉足的女人正是自己多年来寻寻觅觅的女中瑰宝。他抑制住不停雀跃的心,为见女子一面,紧随在轿子后面追赶,可是追了两三百米后,居然不见了轿子的踪影。
[日]谷崎润一郎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 2019
16 highlightsRead Jan 1, 2020 – Jan 9,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