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抽屉里找到一盒陈旧的带子,看见A面前卷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就把它插进卡式座里,翻回到最前端,然后调准了频道,按下录音键。节目只长半小时,刚刚录完A面。我把带子抽出,顺便就把B面插进去,听听原本录的是什么。开始的时候只听见低沉的人语,再细心点才发觉那原来是自己的声音。那是我多年前给如真的最后录音。我像窥窃别人秘密的好事者一样,满好奇地听下去,感觉是那么的陌生。我奇怪自己为何曾经能说出那样委婉的话,那样强忍着痛苦,处处维护对方的尊严,为对方的行为辩护,还反复作出无私的祝愿,几乎把双方的分离说成是谢天谢地的大幸事。我一边听着,一边多次忍不住笑了出来,甚至看穿了录音带中的少年自贬自伤的把戏。那圣人一样的语气近乎另类的报复,但又同时是天真的多言。在我不停摇头失笑的时候,谈话结束了。我正想关机,却听到扬声器里接上了另一个声音。那无疑是一个人的说话,但因为机件的转速出错或者磁带发霉变坏,而扭曲成拖长的怪音。虽然严重变质,但我立刻就听出这是如真的声音。她用卡式带B面剩下的四分之一给我录了回复,但我当年竟然没有发现,而且一直也不知道。我把音量放大,努力辨别她的字句,尝试用想像力把语音还原,但这已经不可能了。我连一个字也听不到。听到的,就只是确切无误的,在多年前录下的,如真磁化的声带颤动。那就是如真留下来的,惟一真实的东西。